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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見的努力:當「開始」變成一場拔河

看不見的努力:當「開始」變成一場拔河

阮介宏 臨床心理師
 
有時候,我坐在一旁,看著一個孩子,腦中會浮現許多父母曾跟我描述過的場景。
那個場景大概是這樣,晚上七點,餐桌已經收拾乾淨,書包也放在椅子旁,燈亮著,一切看起來都準備好了。媽媽輕聲說:「先去寫作業喔。」孩子也回了一句「好」,語氣未必抗拒,甚至聽起來還算配合。可若再仔細看,會發現他其實並沒有真的動起來。時間一點一點過去,五分鐘、十分鐘,他還坐在沙發,手裡轉著筆,眼神一下飄向電視,一下又拉回來,像是人到了,心卻還沒跟上。
媽媽的聲音也常在這時候慢慢變了調,從提醒變成催促,再從催促變成不耐煩,最後忍不住問:「你到底在幹嘛?你剛剛不是說要寫了嗎?你可不可以專心一點?」聲音一高,孩子就低下頭,不說話,整個人像是默默縮了起來。等到他好不容易站起身、走進房間,很多時候也不是真的開始寫,只是坐著、發呆,像被卡在那裡,怎麼也跨不過去。
這樣的情景,或許很多家庭都不陌生。大人很自然會以為:這孩子是在拖延、不專心、沒有責任感,甚至根本就是不想做。所以接下來的反應也很直覺,多提醒幾次、語氣重一點、設下一些規矩,像是「沒寫完不能看電視」。但如果我們願意慢一點想一想,其實有一個問題很少被真正提出來:對這個孩子來說,「開始」這件事,原本就容易嗎?
 
我們慢慢會發現,有些困難,好像不在會不會做,而是在能不能順利開始。你若試著再靠近一點看,會發現孩子並不是不知道要做,也不是完全不在乎,甚至很多時候,心裡其實是想把事情做好。只是那個「想」,沒辦法很順地變成「動」。彷彿腦袋和身體之間隔著一段路,訊號明明已經傳過去了,卻還是卡在半路。不是完全動不了,而是每往前一步,都要多花一點力氣,多推一下、多撐一下,甚至需要大人多陪一會兒。
當你看到他一直轉筆、一直換姿勢、眼神飄來飄去,嘴巴說著「等一下」,那些我們以為是分心、偷懶的樣子,有時候可能是在撐。他正在撐著那個「還沒開始」的狀態,撐著自己不要完全放掉,但也還沒真正進得去。作為父母,我們看到的是沒有開始;心裡很容易就下結論:他不願意。可對他來說,更接近真相的,往往是他還沒找到那個可以進去的入口。
 
這也難怪很多孩子會變成一種很矛盾的樣子:被催的時候更動不了,被罵之後更想逃,最後拖得更久,甚至乾脆放棄。大人看了,就更確定:「你就是不想做。」久而久之,孩子自己也會慢慢相信這件事,覺得自己大概就是一個做不到、也不想做的人。那種誤會,真的會一點一滴堆起來,讓彼此都越來越累。
如果我們願意換一個角度看,很多事情會變得不一樣。與其一直叫他「快點開始」,有時候不如幫他跨進去一小步。例如,不是要他一下子把整份作業做完,而是先把作業本打開,先寫第一題,寫完可以先停一下;甚至只是坐在旁邊,陪他一起開始。這不是降低要求,而是把「開始」這件事切得小一點、溫柔一點,讓他比較有機會真的踏進去。
 
這些看起來很簡單的做法,背後其實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把原本需要很大力氣的開始,變成一個孩子比較有機會做到的開始。因為有些孩子不是不願意,而是每一件看起來很普通的事情,對他來說都要多花一點力氣。如果我們沒有看見這一點,就很容易用「你應該可以」去推他;只是那個「應該」,有時候不但幫不上忙,反而會讓他更有壓力,也離我們更遠。
當我們試著把鏡頭放慢,有時候會發現,孩子其實早就在努力了。只是那個努力,不像我們想像的那麼明顯,不是立刻坐好、立刻開始,而是坐在那裡沒有逃開,是手還抓著筆,是還在那個位置上撐著沒有走掉。只是對某些孩子來說,光是站在原地,就已經很費力了。而那樣的費力,有時候,是不太容易被看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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