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與不說：當他還說不出來的時候，我們如何一起在場

說與不說：當他還說不出來的時候，我們如何一起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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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介宏 臨床心理師

上午的客廳很安靜。樓下傳來一陣一陣的敲擊聲。

他睡不好，眼神裡有一層霧氣。

我把溝通圖卡放到桌上，問：「要不要談談？」

他的手緩緩伸出，在空中停了一下，
然後落在「要」。

我告訴他：「我讀了你寫的秋天。我也準備了一些句子，想和你分享。」

他抬起頭，很輕地看我一眼。

我念出第一句：
「穿過縣界長長的隧道，便是雪國。」

他抬起頭，伸手扶在母親的手背上。

母親把手往紙鍵盤上引，
他快速地打下：
「很美。我寫不出來。」

說完，他轉頭回去玩在一旁的橡皮筋。

橡皮筋在他手指間旋轉著。

像他曾寫過的那句話：
「秋天是一個容易有秋意、有想像、也有無可奈何的季節，我度過這些的秋，我度過生命的秋天。」

我等了一下，等他的呼吸慢慢穩下來。

然後說：
「當你覺得舒服時，我想跟你分享第二句。」

他停了一下，牽起母親的手打字說：
「可以說了。」

我讀第二句：
「雪永遠潔白，卻又永遠會沾染上人心的顏色。」

他眉間微微動了一下。

「我沒有看過雪，不知道如何感受。」

說完，他又回到橡皮筋。

我沒有急著接話。

我再一次說：
「如果你準備好了，要聽第三句，就打字告訴我。」

這次的停頓更短。

他往前傾，快速地打下：
「說吧，我要聽第三句。」

我念出那一句：
「心裡深處，有一些話，不說也沒有關係。」

他立刻回：

「有些話沒有說出來，就沒有意義。」
「沒有說出來就沒有人知道。」

他打得很快，也很用力。

那一刻，我們談的，已經不只是句子。

我把剛才那句話更輕地念一次：
「有一些話，不說也沒有關係。」

他再次開始打字。

很快，卻停在某個地方反覆敲打，
連最熟悉的母親也讀不出他的意思。

我沒有追問。

橡皮筋還在他的指尖轉著。

過了一會，他敲下：
「有一點累了。」

我問他：「現在的你，是什麼顏色？」

他停了一下，抬頭看我。

「累是什麼顏色？」

「對我來說，累是灰白色。」我說。

他慢慢敲下：
「那我現在是灰色。」

灰色落在桌面上，
也落在他慢慢放下來的動作裡。

有些人不是不想說。

只是那些話，
還在形成的路上。

我們能一起做的，

有時候只是

讓它慢慢靠近。
 

看著你的背影長大。—《悠幼心理早療團隊》

我們的心理治療所，取自詩經的涵義，並改寫了幼字，取名為「悠幼」，寓意2歲到12歲更稚嫩的小小孩之意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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