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介宏 臨床心理師
有些話,家長不一定會說出來,但常常會在心裡出現。
像是「我不是這樣被養大的」、「以前哪有這麼多方法」、「這樣一直調整、一直陪,會不會讓他太依賴?」。這些念頭往往還會再往前走一步,變成更長遠的擔心,例如「他現在這樣,以後怎麼辦?」、「出社會,誰會這樣配合他?」。
這些擔心很真實,也很有道理。因為很多大人,包含我們自己,確實是在一種熟悉的方式裡長大的。在那樣的過程中,我們被要求、被提醒,也有人是在被責備甚至被打罵的方式裡長大,同樣被期待要撐住,同時也真的學會了很多事情。
所以當看到現在這些做法,例如先預告、調整節奏、把事情拆小、陪他慢慢來,很容易會出現一種不太安心的感覺,像是在問自己,這樣會不會讓孩子變得太依賴。
這個問題很重要,也值得被好好看待。但或許可以一起把「依賴」這件事再看得細緻一點。
有一種依賴,是在沒有幫助的時候就完全做不到,長期需要別人替他完成,也沒有發展出自己的方法。這樣的狀態,確實會讓人擔心。
但也有另一種狀態,外面看起來很像依賴。一開始需要陪伴,需要提示,也需要調整,但在這樣的過程裡,他慢慢開始知道怎麼做。這種支持有點像在搭一個暫時的架子,讓他可以站在上面練習,等能力慢慢穩定之後,這些提示與協助也會逐漸減少,最後能夠自己完成。從外面看起來像被幫助,但在裡面,其實是能力正在長出來。
很多時候,我們擔心的是孩子未來能不能站得住。但有一個比較少被問的問題是,在現在這個情境裡,他站得起來嗎?
有些孩子可以靠撐,就算很累、很卡,還是能把事情做完。但也有一些孩子,在某些情境裡,其實是撐不起來的。當一個人撐不起來時,通常不會變得更堅強。比較常發生的是開始拖延、逃避、抗拒,或慢慢在心裡形成一種感覺,覺得自己做不到。
因此,現在做的這些調整,並不是為了讓事情變得輕鬆,而是換一個方向去想,怎麼讓他開始做得到。
當一個人開始做得到,才有機會慢慢練習自己開始、自己調整、自己完成。這些過程一開始可能需要比較多支持,但隨著熟悉與累積,支持會逐漸退開,留下的是他自己的方法。
真正讓人依賴的,往往不是被幫助,而是一直做不到。
如果一個孩子長期處在做不到的狀態裡,不管大人怎麼要求或提醒,最後留下來的,常常不是能力,而是挫折。
所以這些支持,不是要讓他一直被扶著,而是讓他在某些地方,慢慢學會站穩。當站穩的經驗開始累積,他才有機會在沒有幫助的時候,也知道可以怎麼做。
也許可以這樣想。我們以前學會的,是在壓力中撐住自己;而現在試著教的,是在撐不住的時候,還有別的方式可以使用。這並不會讓孩子變得更依賴,反而會讓他慢慢發展出自己的能力與節奏。有些陪伴,不是讓人離不開,而是讓他有一天,可以自己走開。
很多家長在做的,其實不只是教孩子,而是在一個反覆做不好的情境裡,想辦法讓自己不放棄,也讓關係不放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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